武汉大学梁威威、于鑫、朱承基、陈庄、程筱婧、江俊卓采写

武汉大学历史学院“水云间·三峡考古工作者口述史”项目团队赴三峡地区采访纪实

采访地点：重庆市涪陵区义和镇大河口遗址考古工地

采访时间：2018年7月7日下午

采访对象：重庆师范大学历史与社会学院杨华教授

编者按：杨华教授是一位参加过前三峡、大三峡、后三峡文物抢救发掘的考古工作者，今年也是他从事考古工作五十周年。本文是2018年7月武汉大学梁威威等人采访杨华教授的成果。征得杨教授的同意，在子衿求索推送，该文从一个侧面帮助我们了解三峡考古的历史。为便于阅读，我们将其内容先作一摘要介绍如下：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初中毕业的杨华先生就参加了火红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开山炸石，修筑梯田，成为一名地道的“农民工”。三年多的时间，起早摸黑，品尝到了劳动生产的坚苦，也磨炼出了杨教授热爱劳动的高尚品德。1974年末，长江水电工程“三三0工程”（即长江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上马，杨华被派往葛洲坝施工区的文物考古发掘工作队做民工，由于表现突出，被挑选出参加“宜昌地区第一届亦工亦农考古训炼班”学习，有幸成为一名所谓亦工亦农的学员，并转正成为一名正式的文物考古工作人员，后来又考入武汉大学历史系进修学习。杨教授从业余爱好者到真正干上了文物考古事业，这一干就是五十年。

1980年代初在宜昌三游洞

杨华教授曾主持和参加大、中、小型文物考古调查与发掘各类项目多达数百次。他长年不懈地坚持学习，勤于总结、写作，撰写发表有关考古学、历史学、民族学、历史地理学、民俗学等方面的研究文章和报告多达300余篇，出版考古学研究专著6部。曾多次应邀出访日本相关高校，传播中国长江文明，为积极推动中日两国文化的交流作出了贡献。

自宜昌调入重庆师范大学，近20年的教学，杨教授培养出了一批批从事文博事业的优秀人才。从最初的一名初中生，硬是凭着自己的努力，以及对文物事业的执着追求，一步步走向成功、走向辉煌，从而成为一名真正的考古学专家，是我们晚辈认真学习的榜样。

一、杨华教授的考古经历

（一）葛洲坝工程与文物考古发掘工作

上世纪70年代初，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作为三峡水利枢纽的反调节水库和航运梯级，以及三峡水利枢纽的重要组成部分，于1970年正式开工建设。而葛洲坝水利工程所在施工区内的宜昌市前坪、后坪、西坝、葛洲坝等地的平坝及一些山包和山岗上，分布着数以千计的战国至六朝时期的墓葬。不仅如此，在西陵峡出口处的长江左岸，三游洞、南津关、包金头、前坪（现因葛洲坝工程建设已被挖掘成河道）、以及三游洞长江对岸的牛扎坪等多处地点，都发现有西周至六朝时期的人类居住遗址，总面积达数十万平方米。据考古人员调查与研究，战国时期的楚“夷陵城”，其故址就在长江西陵峡出口处左岸的宜昌前坪一带－－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1980年在秭归屈原纪念馆考察

1971年、1972年，为配合长江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建设，湖北省文物部门对宜昌前坪一带的战国两汉墓葬进行了首次抢救性发掘，随后的1973年，长江流域第二期文物考古工作人员训练班第二次对前坪一带的古墓群进行了抢救性发掘。1975年、1978年、1983年、1992年、2001年，湖北省博物馆和宜昌市文物部门又先后多次在这一地带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掘出了一批西周至六朝时期的人类居住遗址以及数百座战国至六朝时期的墓葬。

（二）“亦工亦农”考古训练班：杨华教授人生命运的转折

1971年，我正在读初中。由于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建设，湖北省的文物部门在前坪一带进行古墓葬发掘，当时村民中传说挖出了许多的古董宝物，出于好奇，我也与一些村民一样，偶尔去发掘现场观看考古专家们清理文物的场面。没想到，我这一辈子却因此与文物考古结下了情缘，竟然就干上了文物考古的工作。

事情还得从1971年下半年说起。当年初中毕业的我，回到自己的家乡前坪村（当时称前坪大队），参加了前坪村组建的百余人基建队。那年月“农业学大寨”，基建队的工作就是改田平地修筑梯田，地点就在前坪的包金头一带。在这个基建队里，我干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工作任务主要是开荒、挖土、打炮眼、放炮、炸石、抬石头、搬运土石方、砌筑田坎及各类农活。8小时工作制，住宿在家里，早出晚归。早上7点左右出发，约1小时走到工地，8点钟吹号开始干活，中午12点吹号到食堂吃午饭，下午2点再开工，晚上6点收工回家。作息时间大致如此。但到了夏季，会随天气情况调整工作时间。到基建队工作时，我还不满17岁，而基建队的体力活极其繁重，真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常常累得我腰酸背痛，摧残着我正在生长的身体。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那几年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看看现在与我当时同年龄的人，在这个年龄段不是读高中，就是上大学，幸福无比。记得当年离开学校刚参加劳动的时候，有大人对我说：杨华啊，你个子还没有挖锄高、扁担长，你怎么干农活、挣工分啊？实话说，当时听到这些话，心里还真是不好受。我也想继续读书啊，我也希望过几年再来干这类重活啊，可是这一切哪里由得了我呢？我只能自己给自己鼓劲儿，暗暗发誓：无论怎样，一定要坚持！我咬紧牙关，在尝尽了酸、甜、苦、辣之后，一步步挺了过来。在我正式参加工作以后，母亲还会经常讲起我在基建队里又苦又累的那些事。也许，“劳其筋骨”正是对我的鞭策吧。随着年龄的增长，在硬干与苦干中，我一步步走向了春暖花开的今天。

1993年在宜昌中宝岛发掘现场

1975年春，湖北省宜昌地区文物工作队再次在前坪一带发掘古墓葬，其中有两位考古工作人员就住在我们家，他们的工作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羡慕中好企盼自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也算是自己的运气好吧，当时的发掘需要请一些民工配合考古队的工作，经考古队负责人与前坪村基建队协商，基建队选派了40多位民工参加考古队的发掘工作，本人有幸成为了选派民工中的一员，加入到了考古队的发掘工作中。当然，作为民工的我刚开始去的时候主要是挖土和运土的工作，到墓底接触文物时就由考古专业人员负责清理了，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民工粗心大意弄坏了文物。

挖土和运土的工作反反复复干了好几个月后，出于自己对考古发掘工作的兴趣，我积极主动地往考古发掘工作方面靠拢，在考古专业人员的指导下，我很快就摸索到了怎样辨别墓圹、墓边、墓葬填土、生土等，甚至还跟着他们搞勘探寻找墓葬。说句不谦虚的话，当时我在这方面的工作技能，很快就在所去的数十名民工中脱颖而出了。也可能正是因为自己工作主动，认真负责，做事灵活，最后考古专业人员就让我学着清理文物并协助他们测量文物数据、绘制文物图样、编写器物标签等一些基础性的专业技术工作了。说实在话，作为民工参加考古发掘，即使干一些挖方、运土、清理文物的工作，也已经远比在基建队的开荒、炸石等工作轻松得多了，而且每天工作不到8小时，工作地点也就在我家附近，再加上我又从内心里喜欢这项工作，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呢？

正因为我工作主动热情，又不怕苦不怕累，做事灵活，肯动脑筋，因此给考古队负责人和队员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此时葛洲坝施工区古墓葬发掘任务十分艰巨。随着葛洲坝工程的推进，需要清理的古墓葬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葛洲坝淹没区文物考古发掘也即将展开，配合工程施工的考古发掘一两年都完成不了，而考古专业技术人员又十分缺乏。为长远的文物考古工作着想，宜昌文物工作队急需要培养一批新的专业技术人员，于是宜昌地区文教局经多方面考虑，拟定举办一期“亦工亦农”考古训练班，也就是培养一批非正式编制的考古人员。宜昌地区文教局将此方案上报到湖北省文物主管部门后，很快就得到了批准并付诸实施。

上个世纪80年初在奉节夔门

鉴于当时宜昌地区文物考古专业人员欠缺，基础条件差，湖北省文物主管部门决定抽调湖北省江陵纪南城文物工作站的10位考古专业人员，会同宜昌地区文物工作队在宜昌前坪的发掘现场举办了“宜昌地区第一届亦工亦农考古训练班”，让这批学员一边劳动，一边学习田野考古发掘技术。

考古训练班的学员大多来自宜昌地区所辖的九县一市，另外还有葛洲坝工程局派出的三位工作人员，共计40多人。学员中有国家正式工作人员，也有一些高中毕业回乡的非正式工作人员。按要求，学员除国家正式工作人员以外，其余的20名学员必须是高中毕业，令我想不到的是，我虽不是高中毕业，但鉴于我在前期的工作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经考古队负责人与基建队领导协商，我有幸作为“表现优秀的民工”进入了“亦工亦农考古训练班”，成为前坪基建队民工中的考古训练班学员之一。从1975年到1980年，我一直都在鄂西和三峡地区参与古遗址、古墓葬的调查与发掘工作。

1992年在丹江河畔与喻伟超先生合影

类似的训练班先后又举办过好几期，数年间不少学员因工作不能转正而相续离去，我依然坚持着，对转正的问题也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1980年7月，在我经过了五年的努力学习与工作后，最终因宜昌地区文物事业发展的需要，我由技工转正为国家正式工作人员，成为了一名名副其实的文物考古工作者。之后我又参加了各类文物干部培训班的学习，在进入宜昌博物馆工作后又进入武汉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进修学习三年，使我在文物考古的道路上越走越宽广。

从1975年开始参加葛洲坝工程施工区的文物考古发掘，再转入葛洲坝水库淹没区西陵峡地区宜昌县（现夷陵区）、秭归县、兴山县长江及支流沿岸的考古调查与发掘，包括宜昌前坪战国两汉墓、当阳赵家湖楚墓、枝江姚家港楚墓、宜都陆城汉墓、当阳季家湖古城、宜昌中堡岛古遗址、清水滩古遗址、杨家湾古遗址，秭归朝天嘴古遗址、卜庄河古遗址，张家坪古遗址等一系列的大中型古遗址、古墓葬的考古发掘，在1975年至2004年的29年时间里，除参加上述古遗址、古墓葬群的大型考古发掘外，我本人也主持了大大小小近200项文物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

（三）高校：杨华教授学术研究新舞台

2005年我被引进到重庆师范大学历史与社会学院考古系从事教学与科研工作，这期间除完成教学任务外，我仍坚持工作在三峡库区考古发掘工地上，带领学生在实习中学习考古勘测发掘技能。这期间，我们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联合发掘了忠县石匣子战国两汉墓群、崖脚战国两汉墓群、洞天堡战国两汉墓群；与重庆市文化遗产研究院联合发掘了长寿巨梁沱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涪陵大河口新石器时代遗址、丰都观石滩商周时期遗址、丰都柑子园堡遗址等。可以说，从长江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文物抢救发掘开始，到三峡大坝水利枢纽工程文物抢救发掘，再到三峡库区消落区（后三峡时期）文物抢救发掘，三个阶段我都参加了，我也算得上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三峡考古工作者”了。

二、三峡考古工作成果

（一）三峡考古发掘的启动与工作概况

为配合葛洲坝和三峡大坝水利枢纽工程建设，上世纪50年代，国家文物局和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就将三峡地区文物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纳入了议事日程，经与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相关部门的讨论和协商，双方就长江流域水利工程建设中开展文物保护工作和考古调查、发掘、研究等事宜取得了一致意见，对长江流域所有文物保护工作进行了统一规划，并决定成立“三峡地区考古工作队”，同时组建“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文物考古队”。 考古队先后在湖北郧县、宜都举办了文物干部培训班，同时开始对三峡地区地下和地面文物进行考古调查和试掘工作。

三、 后三峡时期的考古

（一）后三峡库区的考古发掘

从2008年底到2020年为后三峡水库消落区文物保护工作时期。这12年里，每年都要开展对三峡水库消落区内数十处古遗址和古墓葬的考古发掘，文物保护工作任务仍然十分艰巨。尤其在重庆消落区，面积大、任务重，虽然有些发掘项目是过去调查已注册登记的，但近年来又有了一些新的发现。仅从重庆师范大学历史与社会学院考古系近几年的考古发掘资料来看，新发现的遗址就有长寿巨梁沱旧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遗址A点和B点、涪陵大河口新石器时代遗址、丰都观石滩商周时期遗址第二地点等，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单位发掘的古遗址、古墓地、古窑址、古房屋建筑遗迹等。总之，每年都有新发现。

2017年学院老师莅临长寿巨梁沱旧石器遗址发掘现场

令人忧虑的是，原来登记在册的发掘项目，已有些被江水冲毁。由此可见，后三峡库区文物抢救发掘工作，任务艰巨且迫在眉睫。据说到2020年，后三峡库区文物抢救发掘将宣告结束，那么，那些被江水冲刷出来的古文化遗存，那些以前没有登记注册的新出现的古文化遗存，都等待着我们去发掘、去收集、去整理。因此，从有利于文物保护的角度出发，文物部门应该积极主动与建设部门协商，将三峡水库消落区的文物保护工作纳入议事日程，对水库消落区进行长期的文物保护与抢救性发掘，每年或者二年三年组织文物专业人员对三峡库区长江及支流沿岸进行巡查，以免新的文物遗存被自然和人为破坏，尤其是一些古墓葬中的文物，避免被不法分子盗掘。

（二）三峡库区文物资料的整理

从20世纪70年代初长江葛洲坝工程修建开始，到20世纪90年代初，文物部门即开展了对三峡地区的文物调查和考古发掘工作。由于葛洲坝工程水位较低且三峡大坝施工区范围有限，故当时文物考古发掘范围也受到局限，发掘工作主要在湖北库区的宜昌、秭归、兴山、巴东四县进行。随着三峡工程正式上马，20世纪90年代，整个三峡库区的考古发掘工作也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据统计，从1950年代至1996年，与三峡地区考古调查、文物保护规划、考古发现与发掘等相关的学术论文，共计约200余篇。

2021年11月綦江南部洞穴考古调查

1997年，国务院三峡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与国家文物局开始着手组织三峡库区的大规模考古发掘工作，于是，三峡库区文物抢救发掘工作全面开展起来，到2008年底，大规模的文物抢救及田野勘探与发掘工作基本完成。从公开发表和出版的正式发掘报告获悉，湖北三峡库区从最初编辑的《葛洲坝工程文物考古成果汇编》到之后的《三峡考古之发现》(一)（二）、《湖北三峡库区考古报告集》（第一卷至第六卷），以及发掘面积较大的一些重要遗址、墓地（A级、B级）的发掘报告，都按预期基本完成。

2018年大河口发掘集体照

重庆三峡库区稍滞后，2001年编辑出版了《重庆库区考古报告集》（1997年度），其后于2002年度编辑出版了首本《重庆库区考古报告集》，接下来至2010年，共出版了6个年度的《重庆库区考古报告集》，全为甲装本，共11部大著，这期间的地下文物保护项目资料基本上都编辑公布出来了。但2003年至2008年度的更多资料，以及2018年度的一些资料，都还没有编辑公布出来。另外还有一些A级、B级项目的发掘报告（专著报告），也没有编辑公布出来。据《三峡文物保护规划》，重庆库区共有地下文物A级项目45项，B级项目112项，其中包括古遗址和古墓群。古遗址方面发掘面积在5000平方米以上的有涪陵蔺市，丰都玉溪、玉溪坪、石地坝、麻柳嘴、糖房、庙背后、丰稳坝，忠县中坝、哨棚嘴、邓家沱、老鸹冲，万州中坝子、大地嘴、瓦子坪、胡家坝、下中村，云阳旧县坪、李家坝、明月坝、佘家嘴、云安盐场、大地坪，开州古城、砖溪，奉节永安镇、新浦、鱼复浦、白帝村、白帝山、紫阳城，巫山大溪、双堰塘、龙头山、巫山古城、大昌，巫溪河坪、江东嘴等。古墓群方面发掘在10000平方米以上的有涪陵小田溪、丰都冉家路口、大湾、汇南，忠县花灯坟，万州余家河、大坪、大丘坪，奉节宝塔坪，巫山土城坡等。这些已发掘的古遗址和古墓群，除少数项目的资料公开发表以外，其余多数项目的资料有的已在整理中，有的可能还没有启动。近10年来，后三峡水库消落区的考古发掘资料同样也需要编辑公布出来，因而大批考古发掘资料的整理工作任务艰巨。我认为，重庆市的文物部门应加强对三峡地区地下文物考古发掘资料的整理与编辑，争取早日将三峡地区地下文物保护发掘的资料公布于世。

2024年杨华教授从事考古工作五十周年座谈会

正如专家们指出的：“三峡文物保护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与之相配套的发掘、保护和研究报告应及时编写和发表、出版，虽然出版和发表了许多，但与实际的保护成果还有一定距离，应加大研究和出版力度。”

排版｜徐英杰

监制｜谭杨 要继轩 康馨予

指导老师｜唐春生